再说邯郸白起墓 {甲辰读史 之四十}

2023年3月25日，《邯郸晚报》刊发长文《秦国的白起与邯郸的林村》，引起我极大兴趣，我自1978年到2003年非典时期，一直在邯郸工作20多年，却不知道邯郸林村竟然有一座大名鼎鼎的秦国战将白起墓。2024年5月的一天，我从北京南下，到林村一探究竟。

01战神

根据《史记 白起王翦列传》记载，白起是陕西眉县人，白起出生的年代，正是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后国力日益强盛的时期。秦昭王十二年，即公元前295年，秦国制定了图谋天下的战略，继续重农强军，彻底推行军功爵制，急需大量贤才良将。经过数次战斗的历练，白起的军事天才先是得到相国魏冉的赏识举荐，后又得到秦昭王的认可重用，白起随即步步提升，直至天下闻名的大将军，爵位武安君。

使白起名声大振的两大战役，一是秦昭王十四年（公元前293年）的伊阙之战，白起率军先打败东周军，然后在伊阙集中优势兵力，全歼韩魏联军二十四万人，白起一战成名。二是秦昭王四十七年（公元前260年）的长平之战。由于持续了三年，秦赵两国不分胜负。相持之下，赵国改变了坚守不出的策略，用赵括替换了老将廉颇。于是，秦昭王也秘密派遣白起为上将军，直赴长平战场。白起利用地形优势，将赵军截为三段，首尾分离，赵括率并出战，被秦军射死，赵军大败，降卒四十余万全被坑杀，创造了中国先秦战争史上最大的一次歼灭战例。

长平之战后，白起主张趁赵实力空虚，秦军进攻邯郸，一举灭赵。后因秦相范雎与白起意见不一致，秦昭王决定暂缓攻赵。过了几个月，到公元前259年9月，秦又发兵攻赵，且屡战屡败，秦昭王数次令白起出征邯郸战场，均被白起拒绝。《史记 白起王翦列传》记载，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（公元前257年）白起被免武安君为士伍，迁至阴密，白起出咸阳西门十里，行至杜邮，接到秦昭王赐之自裁之剑，白起临死之前长叹：“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！”良久，又说“我固当死，长平之战，赵卒降者数十万人，我诈而尽坑之，是足以死”。遂自杀。白起出生年月难以查到，有资料显示其终年70岁左右。白起一生征战无数，没有败绩，人送外号“战神”，也有人称其为“人屠”。

02悖论

邯郸的白起墓位于河北省邯郸市复兴区林村，地理坐标为东经114°，北纬36°，邯郸市园博园南门附近，交通繁忙的邯武公路从墓旁穿过。走近白起墓可以看到在茂密的树木掩映下，一座高达10多米的封土堆巍然挺立，旁边树有石碑两通，一通写有“白起墓”三个大字，另一通石碑文字内容则表明：白起墓为“河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。在“白起墓”石碑的背面，刻有“白起与林村”的文字，使人们对白起墓的来源认识更加清晰。

其碑文内容为：林村原名叫“白冢”，传说是战国时期秦国大将白起的墓地，白起本来死在咸阳，怎么会埋在赵国邯郸附近呢？这里有一段故事：秦昭王时期，因白起善于用兵屡立战功，被封为武安君，最让他出名的是和赵国在长平一战，不但大败赵军，还射死了赵主将赵括，白起还将赵军40万降卒骗至山谷全部活埋。秦国宰相范雎担心将来白起功劳盖过自己，就奏本秦昭王赐剑令其自刎，白起扬天长叹道：“我不该杀赵国40万降卒，即使我一死也难赎此罪”。后来，赵、韩、魏、楚四国联合进攻秦国。秦昭王正愁大兵压境无法抵抗，和范雎商量马上派人出使，把白起尸首交给与赵国，就埋葬于赵国西边，以示永远向赵国谢罪。秦国统一六国后，念白起对秦国有功，就重建白起墓，秦王又令秦人在此建村，以便定期祭拜，村名就叫白冢。后在明朝建文帝时期，公元1399年实行大迁民，令很多山西人迁往居住，一直延续到近代，因该村林木茂盛才改名林村了。这段被定义为“传说”的文字，情节虚虚实实，有的能够在文献史料中找到依据，有的关键词不但找不到来源，而且还与当时的社会生活基本思维逻辑相悖。

第一，“林村原名白冢”。其意思是因为有了白起墓，才有了“白冢”的村名，后在“白冢”名字基础上改为“林村”。那么，“白冢”的名字是怎么来的，谁命名的？因为古代的丧葬制度是宗法制的产物，名与实要相符。《礼记》称：“天子死曰崩，诸侯死曰薨，大夫曰卒，士曰不禄，庶人曰死”，与之对应的坟、墓、冢、陵也是有说法的。《说文解字》称，冢，是高而大的坟，指古代时期贵族诸侯有身份地位人的坟墓。具体到白起被葬邯郸时，其已被免去武安君降为一般兵卒，早已不具备贵族身份了，对秦昭王来说，白起是抗命不遵被赐死，对赵国来说，坑杀40万降卒，是赵国罪人，其坟墓怎么能被称为“白冢”呢？

第二，“秦昭王把白起尸首交给赵国”。实事求是讲，这样做的几率非常低。有这样几个因素，一是白起自刎于古咸阳城外的杜邮，白起的原籍为同是陕西境内的眉县，距离咸阳仅100多公里；二是白起行伍出身，带兵打仗多年，无论老乡还是属下士卒，为白起收尸总比将尸首运送到700多公里远的赵国方便的多。三是走访林村老年人，称从未听说过，更没有见到过白起墓中的白起尸骨，也有人说本来就没有尸首，只是个名字。四是查阅《史记》、《战国策》古代经典史料和近代邯郸知名史学家撰写的《邯郸简史》、《赵国史话》等地方历史书籍、以及邯郸市旅游局出版的《邯郸深度游》画册，均难以查到与邯郸白起墓相关内容。

第三，“谢罪”、“祭拜”之说的理由难以成立。碑文中说，把白起墓建在赵国西边意在白起因坑杀降卒而向赵国谢罪；秦国统一天下后，在邯郸重建白起墓，又令人在此建村，以便定期祭拜。这两种说法均不符合常理。先说“谢罪”，此系发生在秦昭王时期的事情，白起指挥的长平之战，秦昭王亲自到战场督战，然后他又把白起尸首埋葬邯郸西边，以示向赵国谢罪，那不是自打耳光吗？再说，冷兵器时代，两国交战，杀敌者都是英雄，何罪之有？哪有谢罪之理？关于“祭拜”白起墓，更是说不通，因为白起坑杀赵卒，赵国人都恨他，怎么还会定期祭拜他呢？

03 寻源

既然不认可传说中的邯郸白起墓，那么，埋葬有白起尸骨的白起墓在哪里呢？按照目前能够公开检索到的信息，以下两种说法我认为比较靠谱：一个是陕西咸阳的白起墓。位于咸阳市东郊任家咀，这个地方在秦时称作杜邮。公开信息显示，1970年代，在建设3530工厂施工时，发现一墓葬，专家认定为白起墓，墓中还发现一些短剑等文物，被收藏在陕西省博物馆，1982年，咸阳白起墓被确定为陕西省政府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二是山西榆次发现的白起墓。据《山西通志》、《太原府志》、《榆次县志》记载：榆次县西南的南庄村有武安君墓，《榆次县志》写的非常清楚：“其死于杜邮，今其地亦有遗冢”。

山西为何有白起墓？据记载，秦始皇统一六国后，念白起在秦统一中的贡献，将白起儿子白仲封为“太原君”。白仲能够被封为太原君，因为是靠着父亲白起的余荫，所以其家族后代一直都将祭奠白起当作族内头等大事。但是，因为人在太原到咸阳祭奠白起，几百里地路程实在太远，白仲经过秦始皇恩准后，就将父亲白起的坟墓从咸阳迁到太原郡附近的榆次县。因此从那时开始，咸阳的白起墓只是衣冠冢，而榆次的白起墓才埋葬有白起的尸骨。

如何解开邯郸白起墓历史之谜？在缺乏实物与史料证据支撑情况下，最有说服力的理由还是当地老百姓代代相传的传说故事，因为这样的传说故事代表了民意、反映了千百年来赵国人的愿望，即：长平之战是赵国人永远的痛，秦昭王、白起是赵国的罪人，他们早就开始向赵国人谢罪了：林村白起墓就是明证。

作者：李季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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