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《文汇报》：历经磨难《五百罗汉图》

肖蓟

好事多磨。名画亦然。《庐山罗汉图》问世以后，在长达两百多年岁月里，历经磨难，屡遭不测，走过一段坎坷不平、艰辛曲折的历史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庐山镇山之宝——庐山博物馆艺术珍品《五百罗汉图》

《五百罗汉图》，又名《庐山罗汉图》，现已成为庐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。在庐山东谷波光粼粼的芦林湖畔，有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——芦林一号别墅，别墅主楼为“四合院”式，主体面积3700平方米，由武汉中南设计院设计，建于1961年。当年，中共庐山会议期间，毛泽东主席曾在这里工作和休息。1985年，庐山博物馆迁入芦林一号，利用别墅内的原有房间，陈列展示庐山的历史文化、文物、艺术品、自然资源和珍贵标本等，成为庐山最为重要的人文旅游景点。

庐山博物馆内，有一个特别展厅——罗汉厅。厅内陈列展示着清初著名画家许从龙，呕心沥血绘就的《五百罗汉图》。但凡莅临庐山博物馆参观的人，无不对《五百罗汉图》留下深刻印象。只是，很多人未必了解《五百罗汉图》的来龙去脉与坎坷历史。《五百罗汉图》，原画有200幅，历经战乱、火灾等浩劫，及至解放后，仅存113幅。现今112幅，藏于庐山博物馆，1幅藏于南京博物院。庐山博物馆所藏的《五百罗汉图》，是迄今国内保存较完好的画卷式画图，也是中国佛教绘画中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，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，是名副其实的稀世国宝。

身为“半个”庐山人，我多次陪同朋友，参观庐山博物馆，每次都要在《五百罗汉图》前驻足一阵子。今年，是《五百罗汉图》问世310周年，那天上午，我又一次走进庐山博物馆。站在《五百罗汉图》前，如同品尝艺术大餐——每一幅图上的人物，从神态，到表情；从肢体，到动作，千姿百态，活灵活现，呼之欲出，给人以艺术的享受。你看那幅《寿纪无量》图上，一位长眉低垂的罗汉，纯真虔诚、老成持重地安坐在象征着佛德的神牛背上——踏浪渡海，那饱经风霜、无畏万难的神态，折射智慧胆识，令人肃然起敬。再看《良师益友》图，一边是堆栈层垒的巉岩，一边是波涛起伏的海水。一位端坐在蒲团上与一位兀立在莲瓣上的罗汉，身着宽袖袍服，在大起大落的波涛间，气定神闲、悠然自得地诵经。这对呼之欲出的良师益友，给人的印象是，心如止水，波澜不惊，身心完全沉浸在向佛的灵境中。

凡事皆有缘由。《五百罗汉图》也不例外。清朝康熙年间，奉天（今辽宁）铁岭，笃信佛教的青年金世扬，抱病出游，来到庐山。当他置身风景如画、奇妙毓秀的空灵之中，心胸为之一振，病体得以康复。金世扬当即朝天发愿：他年倘若得志，一定要以独特的珍宝来酬报庐山之神。30年后，金世扬平步青云，出任苏州布政使。他自忖，这与庐山山神保佑密不可分。于是，便想到了还愿。

什么样的珍品，既宝贵又有珍藏价值呢？思来想去，最后决定画出500罗汉的形象，不但方便僧俗供奉，也略表自己的一片诚心。主意拿定后，金世扬开始物色绘画高手。经过八方探寻，得知浙江民间，有位出名的画匠许从龙，擅长画佛道人像。金世扬花费重金，把许师傅礼聘到自己的官衙，以贵宾相待，希望他用心创作、精心绘画。

许从龙，原籍浙江嘉善，后移居江苏常熟，既有对佛教的虔诚，又有艺术家的执着。他所画的佛像，既有仙佛特征，又富含人情味，僧俗共赏，人皆称好。接到金世扬的聘请后，一来被他的精诚所感染，二来自己也想留下传世之作，便全身心投入，耗时七年，于康熙五十一年（1712），绘就《五百罗汉图》。大功告成后，金世扬请来富有经验的装裱师，将200幅罗汉图装裱成轴，分贮八大箱，贴上封条，雇专船从苏州运抵南昌，浴佛节（农历四月初八）这天，在佑民寺隆重展出，慕名观光者达数万人，引起极大的轰动。随后，金世扬亲自将八箱罗汉图运至庐山栖贤寺，永远供奉，了却心愿。

庐山栖贤寺，坐落于庐山山南石峰下，北距牯岭、南至星子县城（今庐山市）南康镇，均为二十里。栖贤寺系南齐永明七年（489），由咨议参军张希，奏请获准而肇建，开山祖师名号现已不可考，百余年后，隋末始废，初名宝庵寺。唐宝历初，给事中李渤，以庐宫是栖隐之所，遂舍旧宅，以建精蓝，奏置旧废寺额，礼请马祖道一法嗣归宗智常禅师住持。智常禅师为纪念李渤曾在此读书，遂改名为“栖贤寺”。

据清康熙年间南昌人万承仓《栖贤寺罗汉图记》载：图“幅广五尺，长一丈四尺有奇，法像大者高三四尺，小者可尺许，或援笔立成，或旬日乃写一像，毛发纤悉皆具，行坐笑语，杂出于山海、木石、鱼龙、鸟兽之间。变化无方，而端严清净之心穆乎可想。”近代人士吴名凤《观栖贤寺罗汉图记》描述：“每幅两三人，或三四人，趺坐者、肩行者、虬髯突睛者、低眉入定者、踏螺蟹涉波涛者、乘云雾履山涧者，身披衲衣，耳缀大环，或赤足，或草履，或头陀戴金刚圈。山林之岑寂，海涛之汩没，花树木石之奇诡，鱼龙鸟兽之变幻，殊形异状，难以缕述。其真可谓栩栩如生，变化万千。”

1918年，康有为游庐山时，在栖贤寺中见过此图后，连连惊叹：“庐阜镇山之宝！”不仅高度评价了这批珍贵的古画，还特意在部分图轴上钤盖自己的印章。如同“人怕出名”一样，《五百罗汉图》自清咸丰年间开始，由于声名远播，即引起了国内外文物贩子和盗窃之徒、入侵日军等的垂涎。200多年来，围绕着保护与掠夺这批图轴，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斗争。及至新中国成立，栖贤寺破败不堪，五百罗汉图仅剩110轴。为保存好这批稀世国宝，九江行署指示将罗汉图调往庐山文物陈列室（庐山博物馆的前身）收藏，这批国宝才得到妥善安置。在破“四旧”的岁月里，得益于一批有识之士的保护，罗汉图侥幸免遭浩劫。“文革”结束后，庐山管理局将这批珍宝修缮重裱，装饰一新，并派人向佛教界求教，编印出《五百罗汉图参考数据汇编》一书，对该图的历史渊源和艺术价值进行了考证。随后，又多方探寻，在安徽收集到流散民间的罗汉图两轴，汇成112轴，列为国家一级文物，配以专拒，珍藏于庐山博物馆罗汉厅内，供中外游客观瞻、礼拜。

“踏平坎坷成大道”。历经旷日持久的颠沛流离，这批幸存的“罗汉”们，终于告别苦难、重返庐山，从此坦然安居、常展慈颜。这是珍贵文物之幸，更是传统文化之幸。【原载2022年9月3日香港《文汇报》】